07年第五期

昆曲保护的历史经验和当代对策

发布时间:2008-11-27

杨瑞庆
昆曲的历史源远流长,据魏良辅所着的《南词引正》中说:“惟昆山为正声,乃唐玄宗时黄幡绰所传。”如果从唐朝算起,那么昆曲已有一千多年历史了,他在这本书中又说:“元朝有顾坚者,……善发南曲之奥,故国初有昆山腔之称。”如果从元朝算起,那么昆曲已有八百多年历史了。昆曲在漫长的风风雨雨中,时而跃上峰巅,时而跌入谷底;时而群起仿之,时而敬而远之;时而捧若珠宝,时而旁若小草。忽热忽冷的昆曲情结,忽明忽暗的昆曲命运,让历代有识之士有着更多的焦虑,也为它的延续生存付出了更多的牵挂。由于一代又一代的戏坛精英为保护昆曲而前赴后继、呕心沥血,才使昆曲薪火不断,绵延不绝,才有今天鹤立鸡群的艺术丰碑、超凡脱俗的艺术价值。
昆曲的接力棒传到我们这一代人手时,只感到气喘吁吁,难以为继。一方面看到作为“百戏之祖”的昆曲已显得老气横秋,有些信心不足;另一方面已看到许多关切目光在向我们召唤。只有添劲加油,才能继续冲刺。为了完成这场任重道远的接力跑,昆曲保护已成为当务之急。但如何保护,众说纷纭。有的抱怨昆曲本身的高雅而制约流传,有的抱怨昆曲观众的低俗而影响流传。其实,昆曲从兴盛到衰落的原因是错综复杂的。一回回“山穷水尽”,一回回“柳暗花明”,只要能总结出这些昆曲保护的历史经验,就能借鉴到当代昆曲保护的对策。
一、昆曲保护的历史经验
昆曲的发展大致经历了“三落三起”的动荡,每次大萧条的时候,都有精英力挽狂澜,竖起了保护的旗帜,这些成功的经验应该成为当代保护昆曲的对策依据。
1.魏良辅改腔。
作为戏曲,唱腔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。唱腔是否丰富、是否优美,直接影响到戏曲的流传。黄幡绰所传的昆曲调早已失传,顾坚所创的昆山腔也成绝响,今人已难以评点其唱腔的优劣。但从史料上描述的一些语言来看——“惟昆山为正声”,“善发南曲之奥”(明  魏良辅),“流丽悠远,出乎三腔之上”(明  顾起元),“听之最足荡人”(明  徐渭),可见昆山腔比同时代南戏中的弋阳腔、海盐腔、余姚腔要高明得多。但史料中也记载了当时昆曲传承中的负面影响——“杜撰百端,真胡说也”(明  祝允明),“平直无意致”(明  余怀),“惟昆山腔止行于吴中”(明  徐渭)。说明了昆曲虽“出乎三腔之上”,但仍“止行于吴中”,影响不大,甚至还遭到了文人雅士的批评。昆曲从元初走到了明朝的中叶,已有苟延残喘、危机四伏的苗头。
正当昆曲一蹶不振的时候,戏曲改革家魏良辅慕名昆曲,流寓太仓,“退而镂心南曲,足迹不下楼十年”(明  余怀),用他十年磨一剑的精神,卧薪尝胆,为昆曲的新生而实施改良。他的具体做法在沈宠绥的《度曲须知》有着清晰的描述:一是“尽洗乖声”,就是清除违背音律的唱腔(即“倒字腔”),达到字正腔圆的艺术效果;二是“调用水磨”,就是把曲调设计得委婉细腻,像“水磨”的效果那样软绵滑润;三是“拍挨冷板”,就是制订舒缓的清唱板式,并交给鼓师指挥,使唱腔优美动人。除此以外,还将昆曲语言改为“中州官话”,疏通了大范围传播的障碍。还选定了曲笛作为昆曲的主奏乐器,与“水磨腔”更珠联璧合。经过魏良辅一系列的改良,终将当时的昆山腔脱离了里巷歌谣、村坊小曲的初级形态,走向了雅化的境界。一时间,昆曲重新获得了知音,出现了“四方歌者皆宗吴门”(清  徐树丕)的可喜局面。
昆曲能取得今天这样的辉煌成就,魏良辅对昆腔的改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。所以说“改腔”是昆曲保护的第一条历史经验。
2.“传习所”树人。
由于魏良辅对昆曲的锐意改革,从明朝中叶到清朝中叶是昆曲的鼎盛时期,唱腔优美动人,风靡天下。特别是梁辰渔创作的《浣纱记》、孔尚任创作的《桃花扇》、洪昇创作的《长生殿》,使昆曲从坐唱的形式发展到演剧的形式,让昆曲产生了更诱人的艺术魅力。
一时间,昆曲一花独放,自命清高,唯我独尊起来。死抱规范,不敢创新,造成了剧目陈旧、表演凝滞,加之格律严谨、文辞古奥,使昆曲逐渐远离群众,陷入困境。就在此时,各种地方戏乘虚而入,特别是汲取了昆曲中精美的表演程式,唾弃了繁琐的曲牌,创立了平易近人的板腔体系,形成了所谓的“花部”戏曲,与昆曲展开了生死竞争。到了清朝后期,昆曲终被以新鲜、通俗的徽班和京班所压倒。那时的昆曲在乡区难有市场,在城市难以支撑。昆曲艺人纷纷改行,昆曲团队纷纷解散,已到了奄奄一息、日暮途穷的地步。
一些昆曲痴迷者还留恋着经过数百年锤炼的经典艺术,不甘心就此身败名裂,决心从培养人才入手,争取让昆曲东山再起。1921年,戏曲家和企业家携手努力,在昆曲的发祥地苏州成立了“昆剧传习所”,聘请名家教授,招收少年习艺,主学昆剧,兼学文化,打造出富有文化底蕴和艺术特长的昆曲表演人才。五年间,共培养了40多位“传”字辈演员,行当齐全,唱演皆能,从继承优秀“折子”入手,掌握前人的精湛技艺,成为传承昆曲艺术的中坚力量。随后,“昆剧传习所”毕业的“传”字辈演员,组团献艺,以更浓的韵味、更美的身段展演在舞台上,使昆曲又获得了知音。之后,“传”字辈演员在承上启下的昆曲继承工作中作出了卓越的贡献。
“昆剧传习所”是昆曲发展的重要里程碑,由于“传”字辈的一鸣惊人,终于摆脱了人才匮乏的困境,迎来了再次独领风骚的曙光,才使昆曲转危为安。以人为本,培养传人,成为了昆曲保护的第二条历史经验。
3.《十五贯》立戏。
昆曲繁荣的局面好景不长。抗战爆发后,时势动荡,艺人没有心思钻研昆曲了,文人也没有雅兴去欣赏昆曲了,而且还有各种文明戏的冲击,昆曲舞台冷落,昆曲市场萧条,昆曲团体解散,昆曲艺人改行,昆曲又走到了濒临灭绝的危险境地。当新中国成立时,已基本上看不到昆剧、听不到昆曲了。
1951年,毛主席提出了“百花齐放,推陈出新”的文艺方针,就此,戏曲改革运动在全国各地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。为使昆曲能讨得更多人的欢喜,找回曾经辉煌的兴盛,浙江省昆剧团率先尝试改革,选定了传统戏《十五贯》为突破口,对剧情、唱腔、表演等方面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。1956年,新戏《十五贯》由“传”字辈演员领衔主演,“一炮打响”,轰动剧坛,让久违的观众重新领略到昆曲的魅力。一时间,赞誉蜂拥,好评如潮,使奄奄一息的昆曲绝处逢生。《人民日报》发表社论给予肯定,中央首长亲临观摩给予鼓励。随后,全国各地先后成立了七个昆剧院团,纷纷争演《十五贯》,使高雅的昆曲又走进了千家万户。周总理曾称赞说:“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”。情况确实是这样的,如果没有《十五贯》的改革创新,还是以前那样拖沓的剧情、刻板的唱腔、呆滞的程式、雷同的人物,那么昆曲无论如何也赢不来轰动,也有可能一去不复返,就此销声匿迹。正因为《十五贯》所表现出的亲和力和感染力,才使昆曲成为幽雅的兰花而飘香吐芳,令人陶醉、令人回味。一些保守派对《十五贯》的改革也有些许微词,说是很多方面改了昆曲的精髓,不是正宗的昆曲,这还有待于进一步探讨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群众喜爱的多了,昆曲就有了生命力。
一出《十五贯》拉近了古老剧种和现代观众的距离,只有演出新戏,才能给人新鲜,才使昆曲重振雄风。创剧立戏,追求雅俗共赏,成为昆曲保护的第三条历史经验。
二、昆曲保护的当代对策
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以后,昆曲改革的步伐又裹足不前起来。特别是经历了“文化大革命”,文化艺术遭受空前灾难,以演“才子佳人”为主的昆曲更是在劫难逃。好不容易组建的昆剧院团,或解散、或撤并,有的名存实亡、有的苦苦支撑,昆曲基本被人遗忘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百废待兴,有识之士马上想到昆曲这颗已经黯然失色的艺术明珠,应该让它重放异彩。于是,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文化部提出了“保护、继承、创新、发展”这个振兴昆曲的“八字方针”。随后,就有了频繁的昆曲交流,蓬勃的昆曲演出,就有了申报世界优秀遗产的信心,就有了获得世界优秀遗产的荣誉。保护昆曲成为了世界关注的话题。如何让昆曲传承永远,成功的历史经验已经告诉我们,这就是改腔、树人、立戏。
1.改腔。
唱腔是戏曲中最本质的内容,由于昆曲以其丰富多彩的曲牌组合,迂回曲折的细腻运腔,而使昆曲具有独特的风韵,令世人刮目相看。但历史在发展,审美情趣在改变,昆曲在漫长的传流繁衍中,也在不停地与时俱进地改弦易辙。有时大变,有时小改,最大动干戈的一次是魏良辅对昆腔进行的“大手术”,没有他的“痛改前非”,就没有后世的“一花独放”。有人看见改腔就摇头,听见新腔就拂袖,认为保护昆曲只能继承“老祖宗”的老腔老调,那是十分片面的。当京剧、越剧、豫剧、沪剧、黄梅戏、花鼓戏的唱腔在群众中爱不释口时,问一问昆曲的唱腔能有几段让百姓知晓。是“阳春白雪”而“曲高和寡”?还是“陈词滥调”而“无动于衷”?应该引起昆曲界的深思。
当然,改腔是一项十分专业而精细的工作,不能轻举妄动。首先应找出昆曲远离群众的症结所在,才能对症下药。一种观点认为昆曲中大同小异的曲牌太多,雾里看花,难以分辨,那么是否可以扬弃一些,强化一些;一种观点认为昆曲中慢条斯理的曲牌太多,拖沓累赘,难引激情,那么是否可以加快一些,简约一些;还有一些观点认为昆曲中缺少具有丰满性的唱段,缺少具有鲜活性的音调,缺少具有色彩性的“过门”,难能让群众百听不厌,从而去共鸣和唱。长此以往,使昆曲失去了陶冶美感、潜移默化的作用。
有人说,昆曲是高雅艺术,不一定要让群众接受,这是错误观点,连交响乐都提倡要让凡人听懂,难道昆曲就只需要在圈内孤芳自赏吗?何况,昆曲保护追求的是在民间生生不息。在保留昆曲精髓的前提下,对唱腔进行适度改良、创新是明智的、必要的。
2.树人。
戏是靠人演的,曲是靠人唱的,精英演好戏,名家唱好曲,这已成为戏坛共识。“昆曲传习所”的历史功绩在于树起了一代昆曲名角,为昆曲舞台锦上添花。在“传”字辈的辛勤教诲下,“继”字辈、“世”字辈、“承”字辈,甚至更年轻的小字辈,层出不穷,脱颖而出,为昆曲肌体注入了新鲜血液,为昆曲保护积聚了后续力量。
这些昆曲保护的中坚,应当给予更多的关爱和栽培。一方面要解决他们的一切后顾之忧,让他们耐得住寂寞、熬得住清贫,坚守岗位,不轻易改行转业,树立一辈子为昆曲献身的雄心壮志;另一方面要鼓励他们多演戏、演好戏,让婉转悠扬的昆腔昆调常在民间回荡,让精美绝伦的昆腔昆调常在民间渲染,唤起更多的民众对昆曲的爱恋;再一方面要激励他们不要只踩在前人的脚印上停滞不前,钻研业务,自成一家,为昆曲保护奉献出具有创新意义的一腔一调、一招一式。
和别的剧种相比,昆曲人才的流失是较多的,昆曲演出的场次是较少的,昆曲创新的意识是较淡的。培养人才大都走的是招新人、学老戏、进剧团、等邀请的被动道路。昆曲的院团虽有,人才虽多,由于不主动出击,昆曲舞台还是显得不活跃、不景气。
昆曲保护应该是动态的,而不应是静态的,所以人才培养应该是源源不断的。托起一流的演员,才能举起一流的戏剧。为了昆曲的长盛不衰,永远扎根民间,既需要专业的示范,更需要业余的衬托。所以也需要对业余曲社、业余昆班的培养和扶持。只有拥有前赴后继的传人,昆曲才能成为“活化石”。
3.立戏。
中华民族崇尚戏剧情节的生动、曲折,在看戏中品味唱腔、欣赏演技,所以,优秀的戏剧才能让人趋之若鹜,为之倾倒。《十五贯》的成功就是因戏之所新,而使情之所动,然后,在看戏的过程中加深对昆曲的了解。只有反反复复的熏陶,才会收到亲亲热热的效果。可见创作新戏,或老戏新编,都会引来慕名、追逐的欲望,是昆曲保护中举足轻重的一环。
反观昆曲舞台上的剧目,除了《牡丹亭》还是《牡丹亭》,演了《长生殿》还是《长生殿》,虽然都是美不胜收的剧本,但看多了也会倒胃口的。我浏览了最近几届“昆剧节”的演出剧目,总是那么几出老戏在反复咀嚼,毫无新意,即使再有精美的“包装”,也难以引起兴趣。
应该承认昆曲的文辞深奥、格律严谨,使很多剧作家认为高不可攀,望而生畏,而不敢问津,影响了新剧目的产生。那么就应该有的放矢地多培养一些这方面的专家,让他们放开手脚大书大写,先有实践的数量,再有理想的质量。还可以解放一点思想,昆曲唱词不一定非要那么古玄不可,老曲牌也能填出时代语。记得郭沫若先生后期的很多诗词,都写得通俗易懂,不仿借鉴学习,或许能使昆曲更平易近人。
新编历史戏、现代戏都是“立戏”的新领域,虽然以前都曾尝试过,但成功的不多。究其原因,不是戏剧情节不适合,就是唱演程式不协调,造成了新酒装在老甏里的尴尬,归根到底还是创新不到位的问题。
至于老戏继承,既要保存精华,还应剔除累赘,全盘照搬不可取,面目全非也不可取。常用的手法是长变短,散变聚,减少唱词,增加情节,语言通俗化,程式简单化,尽量贴近当代观众的审美趣味。
“一剧之本”对于昆曲的保护同样显得十分重要,没有新剧本的诞生,就没有新观众的踊跃。■
(作者单位:昆山市文化馆)